烽火戲諸侯 作品

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巔境的拳頭有點重


一襲青衫,沿著那條入海大瀆一路逆流而上,並沒有刻意沿著江畔、聽水聲見水面而走,畢竟他需要仔細考察沿途的風土人情,大小山頭和各路山水神祇,所以需要經常繞路,走得不算太快。

他下定決心去做一件事情的時候,從來如此,勞心勞力,不以為苦,但是身邊的人,就可以安心放心,若是年紀不大的,甚至還會身在福中不知福。

大概是生長於市井底層的關係,陳平安有著極好的耐心和韌性。

陳平安途中遇到了一樁引發深思的山水見聞。

一次陳平安夜宿於芙蕖國某座郡城隍廟附近的客棧,夜間子時,響起一陣陣唯有修士與鬼物才可聽聞的鑼鼓喧天,陰冥迷障驟然破開,在各路鬼差胥吏的指引下,郡城附近鬼魅依次入城,井然有序,是謂一月兩次的城隍夜朝會,被譽為城隍夜審,城隍爺會在夜間審判轄境陰物鬼魅的功過得失。

陳平安悄然離開客棧,來到郡城隍廟門外,擔任門神、以防鬼魅喧譁的兩尊日夜遊神,定睛一看,立即躬身行禮,並非敬稱什麼仙師,而是口呼夫子,神色十分恭謹。

陳平安抱拳還禮之後,詢問能夠旁聽城隍爺的夜審。

其中那尊日遊神立即轉身去稟報,得到城隍爺、文判官與陰陽司三位正輔主官的共同許可後,立即邀請這位外鄉修士入內。

在大堂上,城隍爺高坐大案之後,文武判官與城隍廟諸司主官依次排開,有條不紊,判罰眾多鬼魅陰物,若有誰不服,而且並非那些功過分明的大奸大惡之輩,便准許它們向鄰近的大嶽山君、水神府君上訴,到時候山君和府君自會派遣陰冥官差來此複審案件。

陳平安沒有直接坐在城隍爺特意命人搬出的椅子上,而是先將椅子擺在了一根朱漆樑柱後邊,然後安安靜靜坐在那邊,一直閉目養神。

當有一頭陰物大聲喊冤,不服判決後,陳平安這才睜開眼睛,豎耳聆聽那位郡城隍爺的反駁言辭。

原來那位陰物在生前,是一位並無正式功名的儒家童生,曾經在郡城外無意間挖掘到一大批骸骨,被他一一取出,好生安葬起來。陰物覺得自己這是大功勞一樁,質疑城隍廟諸多老爺們為何視而不見,不可以以此抵消自身罪過,這就是天大的不公,他一定要上訴水神府君,若是府君那邊不予理會,官官相護,他就要拼著失去轉世投胎的機會,也要敲響冤鼓,再上訴於芙蕖國中嶽山君,要山君老爺為自己主持公道,重罰郡城隍的失職。

城隍爺怒斥道:“世間城隍勘察陽間眾生,你們生前行事,一律有心為善雖善不賞,無心為惡雖惡不罰!任你去府君山君那邊敲破冤鼓,一樣是遵循今夜判決,絕無改判的可能!”

那頭陰物頹然坐地。

寅時末,即將雞鳴。

城隍夜審告一段落。

陳平安這才起身,繞過樑柱,站在堂下,向那位官袍、補子只有黑白兩色的城隍爺致謝,然後告辭離去。

城隍爺親自送到了城隍廟大門口。

到了門口那邊,城隍爺猶豫了一下,停步問道:“夫子是不是在曲江郡境內,為進入深山峻嶺開採皇木的役夫,悄悄開鑿出一條巨木下山道路?”

陳平安點頭道:“確實有過此舉,見那道路崎嶇,瘴氣橫生,便有些不忍。”

城隍爺嘆氣道:“其中兩人本該在送木途中橫死,一人被巨木活活碾死,一人摔落山崖墜死,所以夫子此舉等於救下了兩條性命,那麼夫子可知此舉,是積攢了功德更多,還是沾染了因果更多?”

陳平安笑道:“既然城隍爺開口說了,想必是後者居多。”

城隍爺看著這位修道之人,片刻之後,笑道:“夫子之所以是夫子,小神有些明白了。”

神祇觀人間,既看事更觀心。

城隍爺嘆了口氣,“世人行事如那積水成河,河水即可灌溉田地,惠澤萬民,也會不小心氾濫成災,興許一場決堤洪澇,就要淹死無數,轉瞬之間,功過轉換,讓人措手不及。夫子既然上山修行,還是要多加註意。當然了,小神位卑言輕,談不上任何眼界,還希望夫子不要被小神這些言語,擾亂心境,不然小神罪莫大焉。”

陳平安再次致謝。

陳平安回到了客棧,點燃桌上燈火,抄寫那一頁即一部的佛家經書,用以靜心。

停筆之後,收起紙筆和那一頁經書。

天微微亮。

陳平安吹滅燈火,站在窗口。

山水神祇的大道規矩,若是細究之後,就會發現其實與儒家訂立的規矩,偏差頗多,並不絕對符合世俗意義上的好壞善惡。

在山上漸次登高,越來越像一個修道之人,這是必須要走的道路。

這就像每個人都會長大。

陳平安其實心情不錯。

走過了那麼多的山山水水,積攢了那麼多的大小物件,家當滿滿。

以後的落魄山,讓陳平安充滿了期待。

一枝獨秀不是春,滿園花開,那才是陳平安最希望看到的美好景象。

陳平安離開了郡城,繼續行走於芙蕖國版圖。

沒有了玉簪子,也沒有了斗笠,只是揹著竹箱,青衫竹杖,獨自遠遊。

這天在一座水畔祠廟,陳平安入廟敬香之後,在祠廟後殿看到了一棵千年古柏,需要七八個青壯漢子才能合抱起來,蔭覆半座廣場,樹旁矗立有一塊石碑,是芙蕖國文豪撰寫內容,當地官府重金聘請名匠銘刻而成,雖然算是新碑,卻極富古韻。看過了碑文,才知道這棵古柏歷經多次兵燹事變,歲月蒼蒼,依舊屹立。

陳平安喜歡碑文的文字內容,便摘下綠竹書箱,拿出紙筆硯墨,以竹箱作書案,一字一字抄錄碑文。

碑文內容繁多,陳平安抄寫得又一絲不苟,不知不覺,就已經入夜。

祠廟有夜禁,廟祝非但沒有趕人,反而與祠廟小童一起端來兩條几凳,放在古碑左右,點燃燈盞,幫著照亮廟中古碑,燈火有素紗籠罩在外,素雅卻精巧,以防風吹燈滅。

陳平安在見到這一幕後,趕緊停筆起身,作揖致謝。

老廟祝笑著擺手,示意客人只管抄錄碑文,還說祠廟有屋舍可供香客下榻過夜。

老人吩咐了小童一聲,後者便手持鑰匙,蹲在一旁打瞌睡。

小童實在無聊,便在那人身後看著抄錄碑文,字嘛,不好不壞,就是抄得認真,寫得端正,真瞧不出有多好。他曾經去別處祠廟遊玩,比起自家祠廟那是風光多了,多有士林文人的題壁,那才叫一個比一個飄逸,尤其是一位文豪醉酒持杯,寫了一牆草書,真真正正讓人看得心神搖曳,雖是草書題壁,卻被芙蕖國文壇譽為一幅老蛟布雨圖。

眼前這位年輕青衫儒士的字,不咋的,很一般。

陳平安抄完碑文後,收拾好竹箱,重新背好,去客舍入住,至於如何表達謝意,思來想去,就只能在明天離去的時候,多捐一些香油錢。

小童哈欠不斷,都快要覺得自己耳朵裡爬進了瞌睡蟲,不過倒也不會埋怨那個客人太磨蹭,祠廟多石刻和題壁,所以這邊經常有讀書人來此抄書,小童年歲不大,但是經驗老道,廟祝爺爺脾氣又怪,對讀書人一向尊崇優待,聽廟裡幾個師兄說,在廟祝爺爺這一生當中,不知道接待了多少進京趕考或是遊覽山水的讀書人,可惜祠廟風水平平,這麼多年過去了,也沒哪位讀書人金榜題名,成了芙蕖國高官,別處祠廟,哪座沒出過一兩位仕途順遂後為祠廟揚名的讀書老爺。

陳平安走入廊道中,駐足不前,回首望去。

千年老柏樹葉婆娑。

陳平安微笑呢喃道:“清風明月枝頭動,疑是劍仙寶劍光。”

小童愣了一下,“好詩唉。公子在哪本書上看到的?”

陳平安笑道:“忘了出處。”

小童惋惜道:“若是公子自己有感而發便好了,回頭我就讓廟祝爺爺找寫字寫得好的,捉刀代筆,題寫在牆壁上,好給咱們祠廟增些香火。”

陳平安望向那古柏,搖搖頭。

小童還以為這位負笈遊學的外鄉公子,是說那句詩詞並非他有感而發,便輕聲說道:“公子,走吧,帶你去客舍,早些歇息。客舍不大,但是潔淨,放心吧,都是我打理的,保證沒有半隻蟻蟲。”

說到這裡,小童輕聲道:“若是不小心撞見了,公子可莫要與廟祝爺爺告狀啊。”

陳平安笑著點頭,嗯了一聲,跟隨小童一起去往客舍。

古柏那邊,枝葉婆娑。

那位即將幻化人形的古木精魅,差點憋屈得掉下眼淚來,恨不得一把按住那祠廟小童的榆木腦袋,一頓板栗將其敲醒。

你這痴兒小童子,怎的如此不開竅,知不知道祠廟錯失了多大一樁福緣?

若是請那劍仙題寫那句詩詞在祠廟壁上,說不得它就可以一步登天了!至於祠廟香火和風水,自然水漲船高無數。

十個在芙蕖國廟堂的朱紫公卿,比得上此人的一幅隨筆墨寶嗎?

只是那位仙人方才對它搖頭,它便不敢妄自言語,免得惹惱了那位過境仙人,反而不美。

這天深夜,陳平安依舊是練習六步走樁,同時配合劍爐立樁和千秋睡樁。

半睡半醒之間,拳意流淌全身。

人身小天地之內,又有別樣修行。

修身修心兩不誤。

陳平安心中微動,卻沒有睜開眼睛,繼續心神沉浸,繼續走樁。

這一天廟祝老人夢中見一青衣男子,揹負一根古柏樹枝,宛如遊俠負劍,此人坦言身份,正是祠廟後殿那株將軍柏的化身,他祈求廟祝向那位青衫客人留下一幅墨寶,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懇請那位夜宿祠廟的過路仙師,做完了此事再繼續趕路。言辭殷切,青衣男子幾乎落淚。

廟祝老人猛然驚醒之後,嘆息一聲,似乎並不願意強人所難,難以向那位真人在前不知仙的年輕書生開口求字,但思量許久,想起那棵古柏與祠廟的千年相伴,歷史上確實多有口口相傳蔭庇祠廟的靈驗事蹟,所以老人仍是穿靴穿衣,在夜幕中離開屋子,只是到了客舍那邊,徘徊許久,老人依舊沒有敲門,轉去古柏那邊,輕聲道:“柏仙,對不住。我並未依循言語去開口求人。仙人行事,不好揣度,既然對方不願主動留下墨寶,想必是祠廟這邊功德不夠,福緣未滿。”

古柏寂然,唯有一聲嘆息,亦是沒有強求廟祝老人改變心意。

直到這一刻,陳平安才停下拳樁,會心一笑。

陳平安一直相信,一地風水正與不正,根祇依舊在人,不在仙靈,得講一講先後順序,世人所謂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。

所謂青山,還在人心。

故而一襲青衫在祠廟如風飄掠,轉瞬之間便來到廟祝身邊,微笑道:“舉手之勞。”

修行千年尚未得一個完整人形的古柏精魅,以青衣男子容貌現身,體魄依舊飄渺不定,跪地磕頭,“感謝仙人開恩。”

廟祝老人也有些惶恐,就要彎腰拜謝。